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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“亲其师,信其道”
  时间:2018-02-26   作者:王晓春  

      很可惜,“亲其师才能信其道”这句本来还有点道理的话,如今已经泛化成教育界的流行语了,已经神化成教条了,已经蜕化成陈词滥调了。大家也不仔细琢磨这句话的含义究竟是什么,就在那里人云亦云,你说我也说,越说声越大,越说越离谱。

我一直有疑问:这话是哪里来的?查成语词典,没有。上网搜索,找到一篇有关文章,摘录如下:

太多的人都说本句(指“亲其师而信其道”——本文作者注)“出自《学记》”。慢慢地,令我怀疑自己的记忆力是否出了问题。《学记》我是读过的,好像没有这样一句话。更没有“只有亲其师才能信其道”抑或“由于亲其师所以信其道”这样的因果格局。

于是,便去查查《学记》原文,将相关文字转贴于下:

大学之教也,时教必有正业,退息必有居学。不学操缦,不能安弦;不学博依,不能安诗;不学杂服,不能安礼。不兴其艺,不能乐学。故君子之于学也,藏焉修焉,息焉游焉。夫然,故安其学而亲其师,乐其友而信其道,是以虽离师辅而不反也。《兑命》曰敬孙务时敏,厥修乃来,其此之谓乎!

再粘贴译注于下,参照阅读:

大学的教育活动,按时令进行,各有正式课业;休息的时候,也有课外作业。课外不学杂乐,课内就不可能把琴弹好;课外不学习音律,课内就不能学好诗文;课外不学好洒扫应对的知识,课内就学不好礼仪。可见,不学习各种杂艺,就不可能乐于对待所学的正课。所以,君子对待学习,课内受业要学好正课;在家休息,要学好各种杂艺。唯其这样,才能安心学习,亲近师长,乐于与同学交朋友,并深信所学之道,尽管离开师长辅导,也不会违背所学的道理。《兑命》篇中说只有专心致志谦逊恭敬,时时刻刻敏捷地求学,在学业上就能有所成就,就是说的这个道理啊!

译注不一定准确,但我懒得自己去校正。想,反正八九不离十,凑合着看吧。

不难发现,《学记》中,“安其学、亲其师,乐其友、信其道”同为“藏焉修焉,息焉游焉”的结果,同为对君子从事学习活动的基本要求。四者之间,纯属并列关系,并没有拿“亲其师”作为“信其道”的前提,它们之间并不存在“因果联系”。(作者:子虚教育天空 2008-04-17 08:15:51 发表于:博客中国)

如果“亲其师,信其道”确实出于《学记》这个段落。那么第一:这段话不但不是强调教师作用的,反而是强调课外学习和自主学习重要性的;第二,这段话中“亲其师”与“信其道”并无因果关系,“亲其师才能信其道”,完全是另外一种思路。

我不知道这位作者的考证是否正确,我真的希望海内博雅之士认真查查这句话到底从哪儿来的,人家原来究竟是什么意思。我们若把自己的意思强加于祖宗,那可就成不肖子孙了!

现在我们把“亲其师,信其道”这句话的出处问题放在一边,且假定它确实是古人说过的一句话,再来看看此话能否搬来用于现代教育。

愚以为很难。

古人所谓道,含义非常宽,包括世界观、价值观、知识和能力,但主要指世界观和价值观。古代师徒如父子,一个学生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是跟定一位老师的,他老师生活在一起,全方位地受到老师的影响和熏陶。在这样的学习情境中,如果说“亲其师”则“信其道”,确有一定道理。然而也不一定。孔子可以说是老子的学生(但没接触多长时间),他对老子非常敬重,不可谓不“亲”,然而孔子的“道”与老子的“道”大相径庭。孔子并没有因为“亲其师”而“信其道”,难道我们可以因此责备孔子吗?

现代的学校教育,老师像走马灯一样从学生眼前闪过。老师们各有各的价值观、人生观,学生究竟受了谁的影响,影响有多大,根本说不清楚。当然教师们可能有一些共同的宣传语言,然而谁都知道,教师影响学生的关键并不在于他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,而在于他言谈举止中流露出来的真情实感。

所以,如果“信其道”指的是学生相信老师的人生观价值观,那么“亲其师才能信其道”这句话在现代学校,大体上是会落空的。多年的经验告诉我,多数学生(在人生观、价值观方面)首先“信”的是父母之道,其次是“哥们儿”之道,教师之道顶多排在第三位。具体到某一位教师(班主任也算上),甚至可能根本排不上号。

我还发现很多老师在引用“亲其师,信其道”这句话的时候,竟然指的是知识方面甚至智力方面。其意曰:学生与老师关系好,喜欢老师,他的学习成绩就提高了,而且越变越聪明了。用当下流行的一句话说,这也太夸张了。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?我见到一个比较迟钝的学生,我就使劲儿爱他。他“亲”我这个“师”,自然“信”我这个“道”。我的“道”是什么?就是考试分数越高越好。他这么一“信”,成绩就上去了,老师“同道”了。呜呼!我怕安徒生也写不出如此童话来。

不错,有些孩子(尤其是小学生)会因为喜欢一位老师而喜欢他所教的课程(爱屋及乌),因此有助于提高他的学习成绩。这说明人的非智力因素对于智力因素有所影响。但是我们一定不要夸大这种影响。事实告诉我们,学生年龄越大,功课越难,其智力和智力类型受非智力因素影响越小。很多教师对学生付出了超出对自己孩子的爱,孩子也很领情,结果成绩却没有提高。为什么?因为爱本来就不能解决智力问题,智力问题需要通过智力手段施加影响。哲学告诉我们,外因是通过内因起作用的。毛泽东说,温度能使鸡蛋变成小鸡,温度却不能使石头变成小鸡,因为二者内因不同。同理,爱并不能保证孵化出聪明才智来,有没有聪明才智,首先决定于他的禀赋。非智力因素对智力因素确有影响,智力因素对非智力因素也确有影响,我们自古以来对前者估计偏高了,而西方国家在现代则相反,对后者估计偏高了。但无论如何,这是两个领域,不可混在一块说。“亲其师,信其道”错就错在他把两个领域混为一谈了。

通观我国教育界林林总总的议论,你会发现我们的教育者似乎老想用道德说教解决智力问题,用宣传鼓动冲破专业技术难题,用感情投入换来考试分数产出,由文学手段(讲故事,煽情)解决科学问题。从智育角度说,我们一直是在打外围战,隔靴搔痒。为什么?因为我们对科学不熟悉,我们一直是在干自己熟悉的活计:道德挂帅,情感领先,人际关系最重要。这是我们中华民族思维方式的传统,根深蒂固,枝繁叶茂,已经渗入到我们每个人的灵魂中。我不是说这种东西没用,它很有用,但是对科学技术发展,对于创新,用处不大。要培养科学家,这种路子不行。

顺便说一下,我们对于“信”字,必须保持一定程度的警惕。愚以为我们不必要求学生非“信”教师之道不可,这样才有利于他们独立思考。荀子也是儒家传人,他就不信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,却主张“人之初,性本恶”。我不认为荀子的思想比孔子肤浅,本来人性善恶就难以说清,荀子的观点,起码冲破了儒家的宿见,给人们带来新的思考,催生了法家。

当心“信”变成软暴力。强调“信”,会产生宗教色彩,严重了,教师就可能蜕化成“教主”“大当家”的,这会严重压抑学生的创造性,不利于民族振兴。我从来不要求学生什么都“信”我,结果我发现,我对他们的影响力反而增加了,因为我一下就撤掉他们的“逆反”心理,他们对我的话起码能听进去了。教育者一定要牢记:强扭的瓜儿不甜。教育其实就是帮助学生与高尚品德和智慧恋爱,切忌“包办婚姻”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作者系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)

责任编辑:赵敏霞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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